那盆薄荷是我搬进出租屋第二周买的。房东留下的旧花盆里，土干得裂了口，浇了水也没什么起色。有天晚上加班回来，瞥见它蔫蔫地趴在窗台上，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样。那天我没开电脑，换上运动鞋，绕着小区跑了三圈。跑完回来，汗顺着下巴滴进薄荷盆里，像一场迟到的雨。
跑起来之后，身体先记住了一些东西。肺部的灼烧感会持续四分钟，接着变成一种近乎快感的通透。膝盖在第两公里开始抗议，但撑过第三公里就安静了。这些具体的数字和感受，比任何道理都来得直接。薄荷在阳台上慢慢挺直了叶子，我在楼下的步道上越跑越远，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，却共享着同一种朴素的道理：活着的东西都需要动一动。
四月的时候，我开始跑更远的路。穿过菜市场那段路最要命，三轮车、鱼腥味、摊贩的吆喝，全挤在一条窄道里。但跑过之后，那些声音都变成了节奏的一部分。有次停下来买水，卖菜的大姐说，看你天天跑，精神头真足。我笑了笑，没告诉她，跑完步的清晨，连她摊位上蔫掉的青菜都显得不那么灰暗了。
体育就是这样一件具体的事。它不负责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房租不会因此减少，工作不会因此顺遂。但当你在某个傍晚跑完五公里，拉伸时看着天空从橘色变成深蓝，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焦虑就自动退后了一步。不是消失了，只是让出了位置，足够你喘口气，再回去面对它们。
薄荷长出了新枝，我剪下几根插在水杯里。它们很快生出白色的细根，透明得像刚跑完步时指尖的微颤。我又买了一个花盆，把它们种进去。阳台上的绿色从一盆变成了两盆。跑步的距离从三公里加到五公里，有时候是七公里。这些数字没有意义，它们只是日子里长出来的刻度，像薄荷叶面上的纹路，每一道都通往阳光的方向。
七月的某个早晨，我被雨声吵醒。跑不了步，就坐在阳台上看薄荷。雨点打在叶片上，那些水珠滚落的方式，和我跑完步时汗水滑过脸颊的轨迹很像。我没有撑伞下楼，只是看着那片绿色在雨中摇晃。第二天雨停了，我照常出门跑步。薄荷在阳台上，我在马路上，我们都刚刚喝饱了水，准备好好长一阵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