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滚过的地方

2026-09-03 · www.ralix.cn

六岁那年夏天,父亲把一辆蓝色的小自行车推到院子里。车座比我的腰还高,我爬上去时车身晃得像喝醉的鸭子。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,我拼命蹬着踏板,车轮歪歪扭扭地碾过晒谷场上的稻谷。后来他悄悄松了手,我骑出去十几米才发现身后没人,吓得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草垛里。那辆自行车后来跟着我们去了很多地方。后座上绑着母亲的布包,里面有水壶、饼干和一张地图。父亲说,车轮滚过的地方,都算旅游。

那年秋天,我们骑着车去三十公里外的水库。路是碎石铺的,颠得我屁股生疼。父亲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,母亲坐在我后座上,时不时伸手扶一下我的车把。路过一片柿子林时,母亲跳下车,跟守林的老人说了几句话,老人笑着摘了四个红柿子塞给我们。柿子甜得腻人,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。我们坐在水库大坝上,看着水面上跳动的阳光,谁都没说话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旅游不是要去多远的地方,而是路上有人陪你吃一个甜到发腻的柿子。

后来我上了中学,开始自己骑车去更远的地方。最远的一次,沿着国道骑了整整一天,去看一座据说有千年历史的石桥。桥确实老了,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看不清面目,桥下的水却清得很,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。我在桥上坐了一个下午,看桥头卖豆腐脑的老奶奶给每个客人多舀半勺,看放学的小孩在桥墩下摸螺蛳。天黑前我骑车回家,膝盖酸得打不了弯,但心里装满了桥下那汪清水。原来一个人旅游,是去别人的日子里坐一会儿。

工作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游,是坐火车去云南。火车在山谷间穿行,隧道一个接一个,光明和黑暗交替着砸在脸上。对面铺位的老太太从昆明上车,要去瑞丽看她的孙女。她掏出一包酸角分给我,说这是她儿子在景洪买的,酸得倒牙,但回甘长。我嚼着酸角,看她从布袋里摸出毛线,开始织一双小小的袜子。窗外闪过成片的芭蕉林,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。我忽然想起父亲骑车时哼的歌,那首歌没有词,只是一串随意的调子。旅游大概也是这样,重要的不是风景,是那些偶然遇见的人顺手递给你的一点甜。

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,也买了一辆蓝色的小自行车。他学骑车时摔了三次,第四次终于摇摇晃晃地骑出去二十米,回头冲我咧嘴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。我在后面追着跑,跑得气喘吁吁,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。那年夏天,我们推着这辆自行车去附近的公园。公园里有一条环湖的小路,他骑在前面,我和妻子在后面走。湖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就荡出细碎的波纹。他骑累了,把车靠在长椅旁,蹲在湖边看一只蜻蜓落在芦苇尖上。我们谁也没催他走,就那么站着,等蜻蜓飞走,等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。那天的旅游没有地图,也没有柿子,但孩子的笑声落在车轮碾过的每一寸土地上。

如今我偶尔还会骑那辆旧自行车出门,去郊外的河边坐坐。车链子涩了,蹬起来吱吱响,像在说从前的事。河边有人在扎帐篷,有孩子在放风筝,风筝线绷得紧紧的,飞得又高又稳。我想起父亲,想起水库大坝上的阳光,想起云南火车上那包酸角,想起我儿子蹲在湖边看蜻蜓的背影。这些画面隔着不同的年月,却都落在自行车轮子画过的弧线上。旅游这件事,说穿了不过是把日子过到别处去,再带着别处的味道回来。车轮滚过的地方,都成了心里存放风景的架子,一层一层,码得整整齐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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