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小区装电梯那阵子，六楼的张奶奶天天趴在窗台上看施工进度。电梯通了以后，她下楼次数多起来，可没过多久又不大出门了。我问她怎么不坐电梯了，她说按不来那个按钮，怕按错，也怕门关太快夹着。她儿子教过两回，语气急了点，她就不愿意再问。一部电梯装好了，用不用得上，还得看人跟不跟得上。
我后来常帮张奶奶按电梯，顺便说清楚哪个键到几楼，门要等几秒才关。教了几次，她自己会了，还教隔壁老头。教老人和教小孩有相通的地方，急不得，一次讲一点，讲完让她自己动手。错了就重来，别数落。人学会了，脸上有光，下次就愿意再学。要是教的人不耐烦，学的人先怯了场，再简单的事也难办成。
我教女儿骑自行车也是这个理。她八岁那年，我扶着后座跑了一下午，腰快断了，她还是不敢让我松手。第二天我把车座调低，让她双脚能踩到地，先练滑行。她滑了半个钟头，自己找到平衡，回头冲我喊，我会了。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歪歪扭扭骑远，心里明白，前一天我扶得太紧，她根本没机会自己找感觉。教东西有时候得往后退一步。
学校里的事也差不多。女儿班上有个男孩数学不好，老师放学留他讲题，讲了三遍他还摇头。老师换了个法子，让他把题目念出来，念完问他自己觉得哪里卡住。男孩指着中间一步说这里不懂。老师只讲那一步，他一下就通了。前面三遍讲的是整道题，他脑子装不下。找准那个卡住的地方，比从头到尾再讲一遍管用。
张奶奶现在每天坐电梯下楼遛弯，碰见邻居就说电梯好。可她最开始那几天，电梯对她来说就是个铁盒子，门一开一合，她站在里头发慌。会按按钮和敢按按钮是两码事。教的人得先让她觉得按错了也没事，她才敢伸手。学东西的门槛，常常不在事情本身，在怕出错的那点心思上。
我有时候想，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给人搭把手，让人自己走过去。电梯装好了，按钮在那儿，总有人得陪着按第一回。骑车摔了，总有人得在旁边看着，不急着扶。题目卡住了，总有人得等一等，等他自己说出哪里不明白。这些事都不大，可缺了这些不大不小的事，电梯就是铁盒子，自行车就是铁架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