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白布先是贴住绳子，接着整幅扬起来，边角翻卷着往天上窜。楼下有人喊了一声，是五楼的阿姨，她仰着头，手搭在额前。床单没挣脱，风小下去，它又软塌塌垂回原处。我看了好一会儿，想起小时候教室窗户上挂的窗帘，也是这么被风扯来扯去，老师总让我们关窗，说风大影响上课。那时候觉得风是多余的，现在倒觉得，没风的日子其实更难过。
教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像那根晾衣绳。你得先有个固定的东西，床单才不会飞走。可绳子太紧，布就展不平；太松，又兜不住风。我见过一些课堂，老师把每个问题都提前钉死，学生只需要找到对应的夹子夹上去。也见过另一种，绳子几乎看不见，学生自己找地方挂，挂歪了也没人管。前者整齐，后者危险，大部分时候我们在这两者之间来回挪。
风来的时候，床单会响。那种布面抖动的闷响，隔着几栋楼都能听见。好的教育大概也有这种声音。不是老师敲黑板的声音，是学生脑子里某根弦突然绷紧又松开的声音。我教过一个男孩，他花了半节课琢磨为什么除法要先算括号里的，最后自己画了张图，说因为括号里的东西得先凑成一个整体。他讲的时候眼睛发亮，那表情跟阿姨看见床单没飞走差不多，有点庆幸，又有点得意。
收床单的时候得看风向。逆着风拽，布会裹住你；顺着风抖两下，它自己就下来了。教学生也差不多。你越使劲往一个方向推，他们越容易裹成一团。有时候退半步，等风过去，他们自己会找到落下来的角度。这道理简单，做起来难。教室里四十个人，四十种风向，你不可能同时顺着所有人。所以大部分时候，我们只能保证绳子不断。
那块床单最后被阿姨收走了。她叠的时候抖了好几下，把褶皱抖平。我忽然想，教育里那些反复练习、反复纠正的部分，大概就是抖床单的动作。不抖，布就皱巴巴堆着；抖太狠，又怕扯坏边角。分寸感这东西，没有公式可套，只能一次一次试。试多了，手上有数，心里才有底。
风又来了，这次吹的是隔壁楼顶的校服。蓝白相间，袖子甩得老高。我想起明天要讲的课，还没备完。但站在楼顶这几分钟，比坐书桌前半小时管用。有些东西得让风吹一吹，才能看出哪块布该收，哪块该再晾一会儿。
